又一次,閃退!

再見了,讓我完成二簽夢想的肉廠 Primo……

 

再一次的,我又從我的工作中閃退了。

上一次閃退,發生在2009年秋天,我呆坐在北京的辦公室裡,忽然覺得自己有一種被水淹沒的感覺,用焦慮、壓力,已經不足以形容那種感受了,我感覺到的是幾乎徹底的崩潰,要是再受一點刺激,就會整個人歇斯底里爆發的感覺。

這一次,崩潰發生的地點是在我之前工作的牛肉工廠,三個月來夜以繼日的高強度勞動,似乎沒有磨練到我半點心志,反而是讓我更形脆弱,從而開始懷疑我來到澳洲的目的,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享受生活?如果是為了賺錢,那賺那麼多錢,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留學,那是要在那個國家留學?澳洲?美國?如果是為了留學,那我到底該選擇那個專業?動畫?漫畫?電影?藝術?如果存錢是為了發展自己的事業?那我到底該做些什麼?我的意志力足以支撐自己發展自己的事業嗎?如果是為了享受生活,那為什麼不把錢拿回臺灣和大陸享受?在澳洲享受,會更值得嗎?

我心中一直有一個很奇怪的梗,那就是如果沒有希望去分享生活的另一半,那許多體驗對我來說就毫無意義,無論是欣賞著澳洲小鎮的煙火,還是在雪梨歌劇院前漫步,都讓我感受到孤獨,即使身邊也不乏旅伴,但感覺是不同的,你懂的。

這一次,壓垮我神經的最後三根稻草,一是高強度、時間長,又極其無聊的牛肉工作,二是室友間的不和,三依然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夢靨,躁鬱症。

我的病情似乎總會在三個月間有一次循環,譬如牛肉工廠這份工作,第一個月,雖然極其疲累,但新環境的體驗一直支撐著我不斷的衝刺下去,第二個月,開始麻木,對於這份工作以及生活環境,開始厭倦,第三個月,開始感到焦慮、煩躁、自閉、煎熬、逃避現實,每一天在重復著切該死的那塊肉時,一直不停的幻想著要是我有超能力那該有多好多好。

如果我有瞬間移動,那我就可以在午休的短短三十分鐘內回臺灣吃兩顆燒肉粽順便帶一瓶珍奶回來上工。

如果我有預知能力,那怕只能預知未來一小時,我就可以中樂透或者去賭場贏個痛快!

如果有幻想中的超能力,那就可以立即改變我的生活,可是這是現實,現實是無法逃避的。

終於有一天,當主管第一次用它那濃重的澳式口音威脅著我說:你再切這樣,就滾蛋吧!還比了個 Get Out 的手勢,我緊繃的壓力完全爆發了!

我幾乎是用吃奶的力氣壓抑住我的歇斯底里,他瞪著我,我也瞪著他,然後緩緩的點著頭。

之後的一週,一進入生產車間,那種窒息的感覺就一直撲倒我身上來。

因為主管戴著藍帽,那次之後我只要看見藍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就會開始胃痛!

我的工作是去除牛後腿和牛腹中間的脂肪,但去脂肪並不是最主要的工作,檢查牛身上的大便以及牛毛才是,做過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無論怎麼檢查都會出錯的工作,因為所謂牛大便事實上是牛胃和牛腸中沒有消化完的草,偶爾會在屠宰中噴出來而粘在牛身上,有的時候範圍有手掌那麼大,有的時候卻是芝麻一樣小,對!芝麻一樣小。

我的眼睛很好,將近2.0,從來沒戴過眼鏡,按理說,我很適合這份工作,但這個工廠是背包客公認澳洲最操的工廠,一天9小時,要殺600+的牛,每只牛切兩半,等於每半片牛從我眼前吊過去的時間只有25秒,25秒內,我要把一塊將近5~10公斤的脂肪切掉,還要切除無數的"小芝麻"以及"小牛毛",持續9小時以上(這時候最能體會"多如牛毛"是什麼含義了),當然,每三小時有一次三十分鐘休息,但短短三十分鐘,又要上廁所,又要吃飯,餐廳、廁所和車間距離又遠,其實根本沒有休息到什麼。

我也幻想過能佩戴一款類似 Google 眼鏡的東西,內置紅外線掃描儀之類的,可以自動偵測那些討人厭的髒東西,可惜我沒有,我是人,我不是機器,我沒有辦法每天保持我的注意力九小時以上,眼睛再好也做不到,我開始懷疑自己做這份工作的意義何在?

來到澳洲,就不得不談種族歧視的問題,應該說,澳洲的種族歧視是沒有那麼嚴重的,可是這個問題還是要看人看地區,市區的種族歧視低於郊區,而老年人的種族歧視又低於年輕人,而同樣這個工廠來說,去骨車間的主管人還不錯,而屠宰車間的主管種族歧視就很嚴重,沒有事他們幾乎不會和我們講話,而一講話,往往就是破口大罵。

令我感到侮辱的是,在我每天替工廠切掉上千個髒東西,持續將近兩個月後,主管有一天竟然毫不客氣的質問我是不是有色盲?還拿了一張色盲檢定紙給我看,結果我不到二十秒就回答了所有答案,讓他們啞口無言。

你們是頭殼壞去了嗎?牛身上一天會有多少個大便你們是會不知道嗎?我如果有色盲,那我這兩個月到底是怎麼做的?我雖然因為吃藥而反應不快,但我敢保證我的清除率是在95%以上,到底是我瞎了還是你們瞎了?

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工作,沒有完美的老闆,事實上,這兩位主管雞巴的程度並沒有比臺灣的老闆和師兄惡劣,所謂種族歧視也還在忍受範圍之內,我也理解,在語言不是很通的情況下,在責任歸屬的情況下,他們除了刁難我們以外似乎也沒有太多選擇可以做,但我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我必須服藥才能控制我的情緒不要大起大落,而服藥,又會讓我反應遲鈍,讓我失去對生命的熱情。

其實如果我願意的話,我的英文應該還是可以和主管溝通的,三個主管中其中一個白帽待我們很不錯,假日還開車載我們出去玩過,其實我可以試著要求他給我換工作的,但我沒有,因為那段世界我真的已經失去了熱情。

說到室友間的不和,那就是和我同時進廠的兩個同梯,因為個性和經歷的不同,因為一些小誤會,他們突然間就不講話了,這給我帶來很大的壓力和打擊,因為他們不講話,但我們三個人還是要出去採買啊,我們度過了非常尷尬的第三個月。

工作將近三個月的那一週,我停止服藥了,因為在工作中我不停的想著死,我不曉得繼續活著還有甚麼意義,繼續做這樣的工作還有甚麼意義?來到澳洲,除了錢,還有甚麼意義?許多人一定會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來澳洲不就是打工度假嗎?賺到錢去度假不就開心了?

問題就奇怪在這裡,我並沒有在澳洲的度假中享受到多少樂趣,無論是墨爾本、雪梨,還是布里斯本,我並不覺得澳洲很好玩,澳洲缺乏我喜愛的"文化內涵",對我來說,澳洲太淺薄了,歷史太短了,也許它擁有世上難得一見的自然風光,但我熱愛歷史,勝過自然,同時,我也我熱愛旅行團,勝過自助旅行。

我喜歡五到十天團體旅遊,我喜歡住乾淨豪華的酒店,而不是骯臟擁擠的背包客棧,我喜歡旅行社幫我安排好所有的行程,有巴士接送,而不是抱著密密麻麻的地圖發呆,對我來說,跟著旅行團,才是完全的放鬆,因為所有的機票和酒店費用已經一次付清了,我不用不停的去擔心多花錢少花錢,我不用去尋找旅伴,也不用去遷就旅伴,我不用去想要去哪裡玩,God!我真的很討厭去決定自己的行程!

那時我停止服藥了四到五天,這不是我第一次停止服藥,停止服藥的目的是渴望重新激活我的大腦,因為停止服藥的第二天我通常會特別興奮,當被藥物壓抑住的中樞神經開始傳遞物質時,我又會對生命感到渴望,我才能湧現我的熱情與創意,那才是真正的在使用我的大腦,我才會感覺自己真正活著。

但是藥物都有毒性,我的藥也是,現在只要不吃藥三天,副作用就會開始發作,過敏、頭暈,什麼都來,很不幸的,那一週我又發作了,第四天工作的時候,我不停的冒汗,噁心,就在這個時候主管卻對我落狠話,就是那一句:你再切這樣就滾蛋吧!

我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當場丟下工作走人,我已經盡我最大的能耐壓抑住自己的脾氣了,但在我一生中我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健康的抒發管道,無論是出去玩還是跟朋友在一起,當情緒的海嘯淹沒我時,我總是手足無措。

那一週的週末,我陷入了無比的焦慮和糾結之中,焦慮到路上的行人,賣場裡的游客,都讓我害怕和迴避,焦慮到一回到家我就躺在床上,渾身顫抖,盜汗,一整晚吃不下東西,連去廚房倒杯水喝,都要花很大的力氣。

我打電話告訴我爸媽,我快撐不下去了,我是不是該回臺灣去看醫生,但心底又十分痛恨自己又要讓父母擔心,但情況已經失去控制了。

好不容易談到隔天早上,在爸媽的勸說之下,我撥通了仲介的電話,告訴她我的病情,我工作的情況,她人真的很好,像天使一樣的好人,二話不說就讓我馬上請假休息,等情緒穩定後離開這個工廠,去別的地方散散心,或者回臺灣休息,都讓我自己決定,但前提是:我必須隱瞞我的病情,同時,告知工廠我家裏有急事回臺灣。

她告訴我,唯有這樣她才能對工廠以及公司有所交代,唯有這樣,她才能請公司重新為我安排工作機會,如果我之後的狀態許可的話,也就是說,我不能和朋友們告別了……。

正確的解決辦法,應該是再撐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和工廠做好交接,和朋友們道別,然後再抬頭挺胸的離開,而不是像這樣閃電離職,我真的沒辦法再去上班了嗎?短短的一兩週我應該是做得到的。

但我害怕的是,繼續工作我也許會在壓力之下做出終身無法挽回的傻事,因為我曾經無數次情緒爆發歇斯底里過,要是再繼續下去,我很有可能在主管的重壓下,對他們一聲抓狂的怒吼突然丟下工作離去,情況再惡劣一點,我甚至會有暴力行為,我可是刀手啊,因為這些可怕的事都曾經發生過,我必須避免這樣的傻事再次發生,否則,我就會給無數在這間肉廠工作的臺灣人,留下難以挽回的惡名,也許,我會斷去自己繼續在澳洲肉廠工作的所有後路……。

也許,這是無奈中的唯一選擇。

然後,收拾完行囊,我默默得離開了,很遺憾沒有和所有同事們道別,有很多朋友,臺灣人,韓國人,澳洲人,對我很好的人們,臺灣人還有很多機會在臺灣見面,但是訓練我的兩位澳洲師傅,Gram 以及 Paul,我會很想念和你們一起在訓練室裏聊天切肉的時光的,還有那位站在我旁邊經常幫我忙,很搞笑的韓國人"白癡明",很抱歉,沒法跟你說再見。

我就這樣走了,我真的很無奈很無奈很無奈。

我真的真的盡力了。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